本地支付方式：为什么要接一百种
所属：第二部分 · 从骨架延伸出的能力（第 6–8 章） 前置：《支付系统》基础教程部分第 12 章（本地支付方式、前端聚合、授权通过率）；本站《卡之外：本地支付轨道与二维码》讲各国轨道本身的机制，本章只讲 PSP 怎么接它们 本章新概念：本地支付方式的四个属性、直连与聚合与编排、异步结果、本地结算币种
一、上一章留下的问题¶
上一章最后说：星图的荷兰用户用 iDEAL，巴西用户用 Pix，印度用户用 UPI，东南亚用户扫码。它们多数是推，不像卡那样有拒付；但它们又要嵌在结账页里、要即时告诉商户结果、要能退款，不像收款端点那一章讲的那种等钱进来再认的端点。
它们到底是什么？先把四种放在一起看。
二、先看现象：iDEAL、Pix、UPI、直接借记各怎么运转¶
星图的结账页在四个国家分别显示四种付款按钮。用户点下去之后发生的事各不相同：
| 支付方式 | 方向 | 用户在哪里确认 | 商户什么时候知道结果 | 退款怎么退 | 钱什么时候到商户 |
|---|---|---|---|---|---|
| 荷兰 iDEAL | 推 | 跳到自己银行的 App 里确认 | 用户确认后几秒，由 iDEAL 通知 | 商户另发一笔转账，不能原路退 | 当天或次日，经收款方的银行 |
| 巴西 Pix | 推 | 扫码或复制付款串，在银行 App 里确认 | 秒级，由 Pix 通知 | 有专门的退款指令，原路退 | 即时 |
| 印度 UPI | 推；定期扣款另有授权模式 | 在 UPI App 里输 PIN | 秒级 | 有退款指令，原路退 | 即时到收款方的银行账户 |
| 德国 SEPA 直接借记 | 拉 | 签一次授权书，之后每期自动扣 | 提交扣款后几天才知道有没有被退回 | 商户主动退，用户也可以八周内无理由退回 | 几天后 |
这张表要读出两件事。
第一，四种方式虽然叫法各异，共同点是“用户在结账页发起、系统实时告诉商户结果”。 这是它们跟收款端点那一章的区别：收款端点是等钱到了银行账户再认，这里是用户一确认就要通知商户。
第二，它们之间的差异全在四个属性上：方向、确认方式、退款方式、结算速度。 这是它们跟卡的区别：卡在全世界四个属性都一样，本地支付方式每一种都不一样。
行业把卡以外的这些方式统称本地支付方式（Local Payment Method，LPM）。本课的定义是：
本地支付方式是一条本地轨道，加上一个把它嵌进结账页的确认环节，再加上这条轨道自己的退款与结算规则。
每条轨道自己怎么运转，《卡之外》那门课一条一条讲过。本章只关心 PSP 怎么把它们接进来。
三、为什么要接一百种¶
《支付系统》基础教程部分讲本地与全球时说过一句话：在很多市场，不支持本地支付方式等于放弃这个市场的大半用户。荷兰的线上购物大部分走 iDEAL，巴西的 Pix 上线几年就成了线上主流，印度的线上小额支付几乎都在 UPI 上。星图只接卡，在这三个国家就只能收到一小部分用户的钱。
但接一种本地支付方式的代价不小。每一种都意味着：
- 一份单独的接入合同，对方可能是一家银行协会、一家央行、一家公司；
- 一套单独的技术接口和状态通知；
- 一种单独的退款规则；
- 一种单独的对账文件格式和结算周期；
- 有时还要一个当地法律实体和一个当地银行账户。
成因规则：本地支付方式的接入成本按种类数量线性增长，因为每一种都是一份独立的合同加一套独立的技术加一种独立的结算。一家想覆盖三十个国家的 PSP，要接的可能是一百种，每一种都要养。
线性增长的成本，催生了“接一次覆盖一百种”的中间商。
四、直连、聚合、编排三条接入路径¶
星图想在结账页上放 iDEAL 按钮，有三条路，本课叫直连、聚合（aggregation）、编排（orchestration）：
| 路径 | 谁跟 iDEAL 签约 | 谁接谁 | 谁持有当地资格 | 每笔成本 | 星图对状态和退款的控制 |
|---|---|---|---|---|---|
| 直连 | 星图的 PSP 自己 | PSP 接一次 iDEAL，星图接一次 PSP | PSP | 最低 | 强，PSP 直接拿到轨道的状态 |
| 聚合 | 一家专门做本地支付方式的聚合商，PSP 接聚合商 | PSP 接一次聚合商，得到几十种方式；星图仍只接 PSP | 聚合商 | 中，多一层加价 | 中，隔着聚合商一层 |
| 编排 | 星图自己接多家 PSP，前面放一层路由 | 星图接编排层，编排层接多家 PSP | 各家 PSP | 最高，两层加价 | 最强，星图自己按国家、按成功率切换 PSP |
三条路的分工，用市场上的公司对一下：
- 直连：Adyen、Stripe、Checkout.com 这类大型 PSP 在主要市场自己接。它们的卖点之一就是直连带来的成功率和状态控制。
- 聚合：PPRO 是典型，它不面向商户，只把上百种本地支付方式打包卖给 PSP。dLocal、EBANX 是另一类，专做拉美、非洲、亚洲的新兴市场，在当地设实体、拿资格、收本币，再把钱换成美元结算给境外商户。
- 编排：Primer、Gr4vy、Spreedly 这类公司站在商户侧，让商户同时接多家 PSP，按国家、按支付方式、按实时成功率选路。大型商户自己也会建这一层。
成因规则：三条路的差别在于“接入成本落在谁身上”。直连把成本放在 PSP 身上，换来最强的控制；聚合把成本集中到一家专业公司再分摊，换来覆盖速度；编排把选择权交回商户，代价是又多一层。交易量大、市场集中的 PSP 直连，市场分散的 PSP 聚合，大型商户编排。
五、牌照门槛：每一种方式各有各的门¶
本地支付方式的牌照门槛跟卡不一样。卡的门槛是统一的：支付牌照加卡组织会员。本地支付方式的门槛由这条轨道的运营方定，各不相同：
| 支付方式 | 谁定接入规则 | 接入方要满足什么 |
|---|---|---|
| iDEAL、SEPA 直接借记 | 各自的方案组织（定这套规则的机构：iDEAL 归欧洲支付倡议组织 EPI，SEPA 直接借记归欧洲支付理事会 EPC） | 接入方是欧盟持牌支付机构或银行 |
| Pix | 巴西央行 | 直接接入要有巴西央行授权的支付机构资格并设当地实体；否则通过一家已接入的银行或支付机构 |
| UPI | 印度的国家支付公司 NPCI | 第三方应用要挂在一家印度银行之下；替商户收款还要印度央行的支付聚合商许可 |
| 支付宝、微信支付跨境 | 两家公司自己 | 签跨境商户协议，通过其认可的合作机构接入，用户付人民币、商户收外币 |
| 各国电子钱包 | 各钱包公司 | 逐家谈，多数要求本地实体或本地合作方 |
成因规则：本地支付方式的接入资格由轨道运营方决定，而运营方可能是央行、行业组织或私营公司，所以没有统一标准。这跟收款端点那一章不同：收款端点的清算接入是央行或监管定的，规则公开；本地支付方式的接入有一半是商务谈判。
还有一条门槛藏在结算里：很多新兴市场的本币不能自由汇出。星图在印度收到的是卢比，在巴西收到的是雷亚尔，要变成星图能用的美元或欧元，必须在当地换汇并按当地规则申报后汇出。这一步不是收款端点的事，而是把付款端点那一套反过来用：当地资金池里的卢比换成美元，付到境外的账户。dLocal、EBANX 这类公司的核心能力，一半是当地接入，另一半就是这条“本币换外币汇出”的通道。
六、工程门槛：异步结果、退款差异、对账文件、本地结算币种¶
异步结果
推式的本地支付方式有一个卡没有的麻烦：用户跳去银行 App 之后可能不回来。他可能付了，可能没付，可能过了十分钟才付。PSP 只能靠轨道的通知或主动查询来知道结果。工程上要处理三种情况：通知按时到了；通知超时没到但钱后来到了；通知到了但钱没到。第三种最危险，商户可能已经发货。
退款差异
第二节那张表的“退款怎么退”一列，四种方式四种答案。PSP 对商户要提供一个统一的“退款”按钮，背后要按方式分别实现：有的原路退，有的另发转账，有的根本不支持要人工处理。退款的状态和对账也要按方式分别跟踪。
对账文件
每一种方式的运营方按自己的格式、自己的周期发对账文件。PSP 要把一百种格式统一成自己的内部格式，再做收款端点那一章讲的三方对账。这一步技术上不难，但工作量跟方式的数量成正比，而且每一种方式改格式，PSP 都要跟着改。
本地结算币种
上一节说的本币汇出，在工程上表现为：星图在印度的收款先落成卢比余额，PSP 再按约定周期换成美元、汇出、记入星图的美元余额。这中间有汇率、有时间差、有申报。星图看到的是“印度用户付了 1,000 卢比，两天后余额多了 11.5 美元”，PSP 后面做的是一整套付款端点的动作。
| 工程门槛 | 卡有没有 | 本地支付方式 |
|---|---|---|
| 异步结果 | 基本没有，授权是同步的 | 推式方式普遍有 |
| 退款差异 | 一种规则 | 每种一套 |
| 对账文件 | 卡组织一种格式 | 每种一套 |
| 本地结算币种 | 卡组织可以多币种结算 | 新兴市场普遍要本币结算再汇出 |
七、放回模型¶
本地支付方式在PSP 模式的三块模型里，是收款端点的一个变体：它同样在一个国家用本地轨道把钱收进来、认出是哪个商户的、通知核心入账。它多出来的是结账页那一段实时交互，以及每种方式自己的退款和结算规则。如果某种方式是拉（直接借记、有些钱包的自动扣款），它还要加上上一章收单那种争议处理。同样这些轨道也能往外付：付到对方的 Pix 收款码、UPI 账号或电子钱包，那是付款端点的事，只是轨道换了，本课不叫它本地支付方式。
dLocal 这类公司的结构，用三块画出来最清楚：在几十个新兴市场各建一个本地收款端点（当地实体、当地资格、当地账户），中间一个核心记着每个境外商户的本币余额，再用一个付款端点把换好的美元付到商户在境外的账户。它卖的不是“支持 Pix”，是这三块的组合。
八、这一章引出的问题¶
到这里，星图收钱的问题基本解决了：转账走收款端点，卡走收单，本地支付方式走它自己的那种端点。收进来的钱都记在余额核心上。
现在星图要花钱了。它的员工出差要订酒店，采购要在网上买软件，这些商户只收卡。星图账上有余额，却没有一张能刷的卡。把余额变成一张卡，是发卡的事，也是下一章的内容。
九、自检题¶
- 一家 PSP 在结账页上支持 iDEAL，但它自己没有欧盟支付牌照。它最可能走的是三条路径中的哪一条？谁在替它持有资格？
- 星图的巴西用户用 Pix 付了 100 雷亚尔，星图的美元余额三天后才增加。这三天里 PSP 做了什么？
- 为什么说本地支付方式的接入成本“线性增长”，而卡不会？如果一家 PSP 要进三十个新市场，这条规则对它的接入策略意味着什么？
十、参考答案¶
先自己答完再往下看。
聚合。它接的是一家有欧盟支付牌照的聚合商，由聚合商跟 iDEAL 的方案组织签约并持有资格。PSP 得到的是聚合商返回的支付结果和结算，自己不直接出现在 iDEAL 的参与方名单里。直连要它自己持牌，编排是商户侧的选择，都不符合。
三件事：Pix 收款端点收到 100 雷亚尔并认出是星图的；PSP 在巴西的资金池里把雷亚尔按约定周期换成美元，并按巴西的外汇规则申报后汇出；美元到 PSP 的境外账户后，付款端点通知核心把折算后的金额记入星图的美元余额。三天主要花在换汇、申报和跨境汇出上，而不是 Pix 本身。
卡在全世界只有一套规则、一种接入方式、一种对账格式，接一次覆盖所有市场，边际成本接近零。本地支付方式每一种都是独立的合同、技术、退款规则和对账格式，接一种付一种的成本。对要进三十个新市场的 PSP，这意味着：除非它在这三十个市场的交易量都足够大，否则直连每一种都不划算，应该在交易量大的少数市场直连，其余通过聚合商覆盖，等某个市场的量上来再切成直连。
上一章：第 6 章 收单：从给你一个账户到替商户收一笔交易 下一章：第 8 章 发卡生态：把余额变成一张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