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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清算轨道:多出来的那一层

所属:第四部分 · 跨境与各地清算轨道(第 13–19 章) 前置:第 2 章(清算与结算、终局性)、第 11 章(大额与小额支付系统、超级网银、网联)、第 13 章(代理行、CIPS 初识)、第 15 章(四问、两条推论) 本章新概念:中国现代化支付系统(CNAPS)、支付系统行号、断直连、备付金集中存管、储值账户运营与支付交易处理、清算行模式、CIPS 零余额账户、跨境支付通

这一章把上一章那四个问题原样搬到中国。 前两问的答案跟欧元区几乎一样,后两问差得很远,而且中间会冒出一层欧洲根本没有的东西。


一、上一章留下的问题

欧元区清算轨道给出的四问是:结算用什么钱、怎么轧账、什么时候不能反悔、谁能直接进来。本章原样拿这套问法来问中国。

先给一个感受得到的差别。在欧洲,你付 SEPA Instant,钱在两家银行之间动;你扫码付款,中间照样是两家银行。在中国,你扫一次码,动的可能是两个「支付账户」里的余额,两家银行当天甚至根本没有资金往来——直到某个时点,有另外一套系统去把这些余额的变动折算成银行之间的净差,一次性结掉。

多出来的那一层,是中国支付体系最独特的地方,也是本章要花最多篇幅讲的地方。


二、境内的骨架:中国现代化支付系统

中国现代化支付系统(China National Advanced Payment System,CNAPS)是人民银行建设并运行的一组系统,二代自 2013 年起全面运行。各国的推轨道按三层配方点过它的主干三条,这里把每一条的运行参数补齐:

子系统 清算方式 运行时间 单笔金额 典型业务
大额支付系统(HVPS) 逐笔实时全额 5×21 小时:前一工作日 20:30 至当日 17:30 无上限 同业头寸、国库、证券与外汇交易资金、企业大额汇款
小额批量支付系统(BEPS) 批量发送、轧差净额 7×24 小时 工作日单笔 100 万元;周末与节假日小额贷记不设上限 代发工资、公用事业代扣、批量代付
网上支付跨行清算系统(IBPS) 逐笔发送、实时轧差、定时净额 7×24 小时 100 万元以下 网银跨行转账、绑卡快捷支付

IBPS 民间叫「超级网银」,因为它上线时最显眼的功能是在一家银行的网银里看到并操作他行账户。做集成时更要紧的是它的另一面:它是境内唯一一条 7×24、逐笔发指令、又能把零售笔数扛下来的行间通道,后面讲跨境支付通时还会用到它。

三条主干之外还有几条专用轨道:同城票据清算系统(本地票据交换)、境内外币支付系统(法定工作日 9:00 至 17:00,支持美元、港币、英镑、欧元、日元、加元、澳元、瑞士法郎八个币种)、支票影像交换系统(把实物支票转成影像跨地区流转)、电子商业汇票系统(电子票据的出票、承兑、贴现)。

运行时间在往两头拉。 人民银行清算总中心已宣布,大额支付系统的服务时间自 2026 年 10 月起由 5×21+12 小时延长为 5×22.5+13.5 小时,工作日开始受理业务的时间从前一日 20:30 提前到 19:00,日终仍是当日 17:30。这是全球共同的方向:欧洲在推 T2 的窗口,中国在把大额系统的头往前挪,下一章会看到英国把开门时间挪到了凌晨。驱动力都一样——跨时区的资金调拨等不起。

账户与寻址。商业银行法人在人民银行开立准备金账户,清算通过这个账户完成,分支机构通过法人接入。寻址靠支付系统行号(民间叫联行号),12 位数字,前 3 位行别、中间 4 位城市、再 4 位机构序号、末 1 位校验。它在中国的角色相当于欧洲的 BIC 加 IBAN 里的银行段——做代付时填错行号,钱就到不了。

拿四问作答:CNAPS 的结算资产是央行的钱(准备金账户余额),轧账方式大额全额、小额净额,终局性来自人民银行的规则体系与《中国人民银行法》授权,准入是银行法人直连、分支机构与非银行机构分层接入。这四条跟欧元区其实同构,差别在下一节。


三、多出来的那一层:非银行支付机构与清算平台

触发场景:你用某个钱包扫码付给商户。你的钱早就从银行卡转进了这个钱包的「支付账户」,商户收的也是钱包里的余额。整个过程里,两家银行之间没有任何指令往来。

这一层在 2017 年之前是失控的:支付机构各自跟几十家银行直连,客户的备付金分散在几百个银行账户里。监管看不到资金全貌,机构可以用备付金去做别的事,银行之间的清算被绕过去了。收拾这件事的动作有两个,要分开记。

「断直连」:非银行支付机构的网络支付业务,不得再直连银行,必须通过人民银行认可的清算机构处理。承接这件事的是 2017 年成立的网联清算有限公司——各国的推轨道讲过它把机构两两直连的 N² 问题收敛成了一个中心。这条要求后来写进了行政法规:《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督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 768 号,2024 年 5 月 1 日施行)明确规定,非银行支付机构与银行业金融机构、其他非银行支付机构之间合作开展的支付业务,应当通过人民银行确定的清算机构处理。

备付金集中存管:客户备付金从支付机构自己找银行存放,改为集中交存到人民银行。2017 年 4 月 17 日起按比例交存,2019 年 1 月 14 日实现 100% 集中交存,每家机构只保留一个在法人所在地人民银行分支机构的账户。机构不得向客户支付备付金利息。

这两件事合起来的效果是:支付机构被收束为支付通道,而不是能持有、运用客户资金的「小银行」。 它不再能用客户的钱赚利差,也不再能私下跟银行对账;跨机构的资金流动必须经过一个人民银行看得见的清算平台。用货币层级的话说,钱包余额仍然是支付机构的负债,但它背后的储备资产被强制搬到了央行账上——同一层级里,兑付确定性被抬高了一档。

网联和银联的边界,这是最常被搞混的一处:

网联 银联
清算什么交易 非银行支付机构发起的网络支付 银行卡跨行交易的转接清算
典型场景 钱包扫码付、绑卡快捷支付 刷卡、插卡、部分卡基线上交易
成立时间 2017 年 2002 年
与对方的关系 业务有重叠,条码支付两家都在做 业务有重叠,也持有清算牌照

网联没有取代银联。 两家都是持牌清算机构,业务边界有重叠(条码支付是最明显的一块),是并存竞争,不是接替。

2024 年的《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督管理条例》还改了一件影响产品形态的事:支付业务的分类,从「网络支付/银行卡收单/预付卡」改成了「储值账户运营」与「支付交易处理」两类,切分依据是能不能接收付款人的预付资金。做牌照判断时要按新分类看——能收预付资金的才是储值账户运营,监管强度另一档。同一股东不得直接或间接持有两家及以上同一业务类型支付机构 10% 以上股权,同一实际控制人不得控制两家及以上同类机构。


四、人民币跨境的三条路

到这里为止讲的都是境内。人民币出境是另一套题目,而且它不是一条路,是三条并存的路。做跨境业务时最常见的误判,就是默认「人民币跨境=走 CIPS」。

第一条,清算行模式。人民银行在境外某个市场指定一家银行做人民币业务清算行(多数是中资大行的当地分行)。当地的银行在清算行开人民币账户,彼此之间的人民币收付在清算行的账上轧平;清算行自己则通过在境内的总行接入 CNAPS,把跨境那一腿完成。信息流和资金流都收敛到清算行这一个点。

第二条,代理行模式。境外的参加行在境内某家代理行开立人民币同业往来账户,跨境收付通过这个账户完成;代理行再通过 CNAPS 接入境内清算。这条路的形态跟没有全球央行那一章那套美元代理行体系一模一样,差别只在币种。

第三条,CIPS。下一节单讲。

三条路的差别,用四问里的第一问就能切开:清算行模式和代理行模式,境外机构拿到的是某家商业银行账上的钱;CIPS 直接参与者之间的结算,最终落在人民银行的账上。对手方风险不一样,接入成本也不一样。

自贸区还有一条平行的账户安排:自由贸易账户(FT 账户),银行为区内主体开立分账核算单元,账户之间按「一线放开、二线管住」的规则划分境内境外,本外币一体化。它不是一条独立的清算轨道,是一层账户隔离机制,但在设计跨境产品时经常和上面三条路组合使用。


五、CIPS 到底是什么

没有全球央行那一章已经把 CIPS 和 SWIFT 的关系摆过一次:SWIFT 只传报文,CIPS 是清算加结算并且自带报文标准与通道,所以「中国版 SWIFT」这个说法把两个层次的东西并列了——要类比的话,CIPS 对应的是 T2 或英国的 CHAPS,不是 SWIFT。

这里补四件那一章没展开的事。

沿革与两种结算方式。2015 年 10 月一期上线,2018 年 5 月二期全面投产。二期的关键变化是把结算方式从单一的实时全额,扩展为实时全额加定时净额两种并行——净额那条给零售类的小额跨境业务用,逻辑跟境内的小额批量支付系统一样,用信用敞口换流动性。四问里的第二问在 CIPS 上有两个答案,看业务类型。

规模与覆盖。截至 2024 年末,直接参与者 168 家、间接参与者 1,461 家,合计 1,600 多家,分布在 119 个国家和地区;直接参与者中境外机构占 71%、间接参与者中占 62%。业务可覆盖全球 185 个国家和地区、4,800 多家法人银行机构。业务量方面,2023 年处理 123 万亿元(同比增长 27%),2024 年 175 万亿元(同比增长 43%),截至 2024 年末累计处理约 600 万亿元。

运行时间:5×24+4 小时,且自 2023 年 10 月起在中国法定节假日也保持 24 小时运行——这一条是给时区服务的。人民币的境外持有者分布在全球,如果 CIPS 只在北京时间的工作日开门,欧美时段的人民币交易就得隔夜。

2026 年 2 月起的新规则。人民银行 2025 年 12 月 29 日发布修订后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业务规则》,2026 年 2 月 1 日施行,2018 年版同步废止。三条值得记:

  1. 直接参与者在 CIPS 只开一个零余额账户:不计息、不得透支、场终余额归零。这条把 CIPS 账户的性质写死了——它是过账通道,不是存款账户。
  2. 直接参与者的范围扩到金融市场基础设施类机构,不再只有银行类。
  3. 境外机构接入时,资金托管行从「必须是境内银行」放宽为「符合条件的直接参与者」,接入成本下降。

边界:CIPS 结算的是人民币,不做其他币种;它解决的是清算路径问题,不解决外汇兑换——一笔跨境人民币付款背后如果需要换汇,换汇发生在别处(境内外汇市场或离岸市场),CIPS 只搬人民币。


六、把零售即时轨道接出去:跨境支付通

2025 年 6 月 22 日上线的跨境支付通,是把境内的网上支付跨行清算系统和香港的转数快(Faster Payment System)直接连起来,由人民银行清算总中心和香港银行同业结算有限公司共同运营。

两个方向:南向是内地居民汇款到香港账户,北向是香港居民汇款到内地账户。支持经常项目下一定金额内的便利化汇款实时到账,限额由各参与机构自定。首批内地 6 家银行(工、农、中、建、交、招商),香港 6 家(中银香港、东亚、建银亚洲、恒生、汇丰、工银亚洲)。

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层次:前面三条跨境路走的都是大额或同业的逻辑,跨境支付通走的是零售即时的逻辑,接的是两地的零售快速支付系统。这是「两地的即时支付系统直接对接」在中国的第一个落地实例。

欧洲解同一个问题用的是另一种答法:OCT Inst管的是一头在 SEPA 区内、一头在区外的即时转账,让区内的方案规则去覆盖区外的那一腿。一边是点对点连管道,一边是扩大规则的适用范围。 两种做法的扩展成本不一样:连管道要一对一谈,每加一个市场就要重谈技术接口、限额、争议处理和结算安排;扩规则不必为每个市场另建一条连接,但前提是对方愿意加入并遵守同一套规则。代价也对称:前者能把两边的体验谈死,后者的区外一腿仍取决于参与方怎样执行。


七、数字人民币与货币桥:两条在建的路

这两条都还在建,写产品方案时要按「在建」处理,不要当既成基础设施。

数字人民币的跨境基础设施。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 2025 年设立于上海,负责数字人民币跨境基础设施的建设与运营,下设跨境数字支付平台、区块链服务平台、数字资产平台三块。2026 年 6 月 16 日,该中心与 26 家金融机构签署直接参与协议,签约方包括几家国有大行的境外分行与子行,以及部分外资与港资机构。

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用分布式账本让多国央行数字货币在同一个平台上直接兑付,绕开代理行链条。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 2024 年 10 月退出后由参与方接手推进;2024 年 6 月已达到最小可行产品阶段,参与机构可开展真实交易。截至 2026 年 6 月,正式成员为六个:中国内地、香港、泰国、阿联酋、沙特、澳门(澳门本地银行 2026 年 6 月 2 日开通上桥交易)。累计交易额据参与方在 2026 年夏季达沃斯的披露接近 5,000 亿元。


八、跟欧洲比,中国的取舍是什么

把两章的四问答案并排看:

欧元区 中国
大额结算资产 央行的钱(T2) 央行的钱(大额支付系统)
零售即时的结算资产 央行的钱(TIPS)或预付资金(RT1),银行可选 央行的钱(超级网银、小额批量支付系统),无并行的商业选项
规则由谁定 行业自律组织定方案,多家管道竞争 人民银行定规则,管道由指定机构运营
非银行机构的位置 直接持牌接入清算与结算 必须通过指定清算机构,备付金 100% 集中
跨境的默认路径 代理行加 SWIFT,区内基本不需要代理行 三条并存:清算行、代理行、CIPS

一句话概括这个取舍:欧洲把规则做成公共品,让管道去竞争;中国把管道做成公共品,让接入分层。

两条路各自解决的是本地最痛的问题——欧洲要在十几个主权国家之间做出统一市场,规则必须先统一;中国要在极高的零售笔数和极快的机构扩张下守住资金可见性,管道必须先收口。


九、这一章引出的问题

第二本账打开完了。两本账放在一起,能看出四问的前两问(结算资产、轧账方式)大体同构;真正把制度形状拉开的,是后两问:终局性靠什么撑、谁能直接进来。

但这两个市场有一个共同的、被当成前提的东西:它们的清算轨道条数,看起来是由货币数量和机构类型决定的。 欧元区难在多国一币,中国难在零售笔数和机构扩张。

那么一个只有一种货币、一家央行、一套法律、一个时区的市场,应该长出几条轨道?直觉答案是一条,最多两条。

下一章打开第三本账:英镑。它长出了四条,而解释这个「为什么」的那条规则,比前两章的任何一个事实都更值得带走。


十、自检题

  1. 「断直连」和「备付金集中存管」是两件事。分别说清它们各自拿掉了支付机构的什么能力,以及为什么两件都做才够。
  2. 一家境外银行要收付人民币,摆在它面前有三条路。用四问里的第一问把这三条切成两类,并说出这个切分对它意味着什么。
  3. 跨境支付通和 OCT Inst 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两种做法的扩展成本为什么不一样?各自的代价是什么?

十一、参考答案

先自己答完再往下看。

  1. 断直连拿掉的是绕开清算体系的能力:支付机构不能再各自跟几十家银行私下建连接、私下对账,跨机构的资金流动必须过一个人民银行看得见的清算平台。备付金集中存管拿掉的是用客户的钱赚钱的能力:客户备付金 100% 交存人民银行、机构不得付息,利差没有了。

    两件都做才够,是因为它们堵的是两个不同的洞。只做断直连,资金流可见了,但备付金还散在几百个银行账户里,机构照样能挪用;只做集中存管,钱看得住了,但机构与银行之间的交易仍然是双边私下清算,监管看不到全貌。前者管,后者管

  2. 第一问是「结算用什么钱」。按这个问题,三条路切成两类:清算行模式和代理行模式是一类——境外机构拿到的是某家商业银行账上的钱,它承担的是这家商业银行的信用风险;CIPS 是另一类——直接参与者之间的结算最终落在人民银行的账上,是央行的钱。

    对这家境外银行的意义有两层:一是对手方风险的层级不同(货币层级那张表上高一级还是低一级);二是接入成本不同——CIPS 直参要满足系统对接、运营时段、合规等一整套要求,开在代理行的账户则是一份商业合同的事。规模不够时走代理行更划算,量起来之后直参的单位成本才摊得下来。

  3. 因为扩展的对象不同。跨境支付通扩的是管道:把两地的零售即时系统对接起来,每加一个市场都要重新谈技术接口、限额、争议处理、结算安排,成本是线性叠加的。OCT Inst 扩的是规则:区内的方案规则去覆盖区外的那一腿,只要对方愿意遵守就能接进来,边际成本接近零。

    代价是对称的。连管道能把两边的限额、时效、异常处理谈死,确定性高;扩规则只能约束愿意加入的那一方,区外那一腿的实际体验取决于对方的执行力度,方案层管不到。

    顺带说,这两种做法的分野正是方案层与清算系统层在跨境场景下的延伸:一个在管道层解题,一个在方案层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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